張中煖:那我看時間差不多了,我好像控制的不是很好,但是我們是不是現在開始,可以請在座有一些什麼樣的問題可以提出來,或是你們今天對絲緞老師前面所分享的,有特別想要多知道的,有什麼樣的comments都可以。也許跟絲緞老師學了好多年的,也可以分享一下,你們在跟她的學習過程當中,對舞蹈的體驗是什麼?
林絲緞:我時常跟學生講就說,把教室變成你的表演舞台,而不是在學習。舞蹈是練的,而不是在學習,練你自己的,沒有所謂對不對,主要你要很清楚你在做什麼。
張中煖:那邊有一位
觀眾:絲緞老師你好,我想請教一下,因為我看到您有擔任中華民國自閉症基金會藝術統合課程教師,我想問一下是教自閉症的兒童嗎?還是成人也有?
林絲緞:都有
觀眾:那藝術統合的教學跟常人的教學比較特別的地方在哪裡?可不可以分享一下?
林絲緞:在某一個觀點,沒有特別;在某一個觀點,它有特別。雖然身心障礙者在外表上與常人不同,但他們的內心跟我們一般人沒有兩樣。我教身心障礙已經三十幾年了,他們特別的點是說,定位、移位、轉換,他們會比較慢,另外有些身體的動作,為了他們身體健康的關係,也必須教,比如說我們蹲下去,很簡單,但是對他們來講,他們就沒有辦法蹲,但是沒有辦法蹲。不能放棄,你要換各種方法,就是說看著辦,這個方法沒辦法,換另外一種方法,他們就能達到,身體的機能還是必須要訓練。
張中煖:老師剛講「很簡單、看著辦」,其實是幾十年的累積經驗功力!還有沒有其他的?也可以分享一下。
葉名樺:老師剛進來的時候拿了一張節目單,是Dimitris去年來台灣演的《偉大的馴服者》 ,老師剛說要講為什麼喜歡他們。
另外我有點回想起來前面為什麼那麼緊張:第一次加入老師在社大的那幾堂課,對我來說,我就是學院派的產物,要去上課之前,大概Google一下老師的歷史,那也不是很了解,但我到現在一直都很記得,我在那堂課跟著同學們,聽著老師的指令的時候,我真得很驚嚇。我下課之後就跑去跟老師講,我是誰,然後我為什麼來,您的課,加上您的年紀, 我覺得非常驚艷,因為我覺得好前衛,很多東西在我的舞蹈職業生涯的訓練裡是相通的。但是您講的話,是我在離開學院之後,自己跟志同道合的人一直想要找尋、提問的方向,所以對我來說,老師前衛到讓我非常的驚嚇。
林絲緞:為什麼喜歡《偉大的馴服者》?他是希臘很多的雕像,比如說,人頭、馬身,還有他全部都裸體,很怪的組合,如果不了解身體的構造,或是身體圖示,是做不出來的。他沒有告訴你什麼故事,但是裡面有太多故事,包含他們希臘的文化,是一整個鏡子。還有瑪姬瑪漢,我也非常喜歡。他就赤裸裸的給你看,你的生活就是這樣子,描寫人的生命、無奈、又想要又沒有辦法的無奈感。這種會啟發你,給你營養,他們有什麼技巧?沒有什麼舞蹈的技巧,所以圖示很重要。舞蹈是用圖示來講話的。對不對?
中煖:在這邊我好像變成代表學院派,所以不要講話比較好!現場還有沒有其它的,特別有什麼想要多挖一點點,從老師身上的,玉玲有沒有,都已經來了。
觀眾玉玲:今天為什麼會來是因為,我們過去研究所有很多學生在做論文的時候,常探索創造性的舞蹈、即興,還有一些過去前輩在這方面的努力。我指導的一些學生,他們的研究論文,都有去尋找關於老師的資料,所以對我來說,今天能看到老師就已經非常快樂,聽老師講就會覺得,真是百聞不如一見,因為很多事情就具體而為的展現在老師身上,雖然我們寫論文做研究的,要很努力要去描寫,去細細描述,不過再怎樣都比不上看到本尊。
中煖:舞蹈人應該都是有那種實踐的能力,不斷從「做」當中,去建構他自己,是很棒的特色。那這邊我也有一點點小感慨,我記得好像是2004吧,我們在做台灣大百科的時候,我們就發現說,其實我們很多舞蹈學生,對很多前輩藝術家一點都不了解,那很多前輩是不斷在凋零。所以我覺得,驫可以做這樣的活動,是很有意義的,因為透過這樣子的一個過程,可以讓更多的前輩,他們曾經做過的點點滴滴,可以給我們留下一些軌跡,這些都是舞蹈人很好的資產。我們必須要站在前人的立基點上,再不斷地往上走,站在巨人的肩膀往上走,真得是容易很多,可是我們常常連前輩走過的路都不是很清楚,那就很可惜。我想老師今天可以在這邊現身說法,也是大家的福氣,特別他剛剛有跳了一段,今天應該有錄下來吧?將來應該是舞蹈史裡面非常重要的一部分。你可以看到老師的身體依舊柔軟,所以這就是舞蹈可以帶給我們很棒的功能。在座的如果沒有學舞的話,要相信絲緞老師講的那句話,每個人都可以跳舞的,這很重要。還有沒有其他的問題?來,武康來。
武康:今天講到學院,所以我很想要問一下,因為我們知道跳舞的時候,都已經是在學院的狀況下了,那我想要知道,學院開始之前的那個狀況,還有老師為什麼選擇跟學院沒有關係,或是怎麼樣沒有關係?因為在學習過程中,我們以為好像學院包了所有的教育方式。
絲緞:我不是說學院怎麼樣啦(全場大笑)。學院就是,好像都是請一些什麼瑪莎葛蘭姆的派系啦,或是什麼的派系的外國老師來教。為什麼大學有這麼好的學生、這麼好的生態、材料,你為什麼不會去用,那我剛才講說,要從人體的結構去解剖,希臘那個演出就是這樣子,我們其實能做到那樣子。我不是說學院不好,學院的老師應該要在美學方面、還有詩文方面,要從這邊去充實。技巧是有很多種技巧,你說腳要拿很高,體操不是更高?技巧更厲害?你看了那些技巧到後來都會睡著,他不會感染你,你了解我意思嗎?從人的環境、人的精神去描繪,就會感染人。拿日本舞踏來講,石井漠就影響日本舞踏,所以日本舞踏為什麼在世界有地位,我們台灣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,這個要問張老師。
中煖:絲緞老師有一個比較好的提醒是,我們做為一個舞蹈、戲劇的工作者,要從認識身體和身體的覺知開始。從某個角度來講,也讓我們去想想看,因為108課綱馬上要推動了,裡面特別強調美感、藝術素養方面,這也就在提醒我們,就是身體的知識、身體文化的主體性、自主性,怎麼樣可以再回到我們自己的基本國民教育裡面,我覺得那個其實也很重要的。如果我們永遠一味的以西方的文化、西方的主體為尊的話, 那可能我們就會失去很多我們的根,那我常常在講傳統藝術,用兩個字講,一個是根(root),另一個就是路徑(route),就是說,怎樣有自己的root,根扎得深,然後可以找出更多的route,更多路徑,如果我們可以真的做到的話,那我想那個絲緞老師的提醒就很有意義,不是最後都是在學別人的東西,對我們自己的內在、我們自己的文化的那個連結性是什麼, 我們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動作語彙,一定會跟我們過去的背景、歷史是有關係的。
絲緞:舞蹈有一段時間在台灣等於斷了,斷了文化,不能講台語、不能唱台語歌、不能有廟會、慶典,在蔣宋美齡這個時代。廟會是種精神,是一個驚人的精神,你說它神話也好、迷信也好,但是就是一個精神在那裡。
觀眾:剛剛就是有提到就是,因為其實現代人對於自己的身體,其實是相對漠視的,但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去學院,或是從國中小就開始學舞,但剛提到一個東西就是認識身體,如果老師可以給一般大眾,就是對於認識身體,他可以怎麼去做?或是他可以怎麼樣開始?可以怎麼延續?有沒有一些建議。
絲緞:身體延續是動作教育的終極目標,像是洗澡的時候就很輕鬆,你在牽動很多部位的神經,你就有喜悅,越有喜悅感,就越會推動它對不對?你每天都要洗澡、洗頭也是一樣,很多都可以動。不是說「怎麼樣」去動,你在走路也是一樣,可以遊戲,你身體有喜悅感、有感覺,你就會認識身體,你就會快樂,對不對?
中煖:剛看到的是,就是應該是每個人都要找到身體的律動,所以你今天晚上回去的時候洗澡,當你聽到那個水聲,給你的感受不一樣,像剛老師講的視覺體驗、觸覺等等。好,最後一個問題。
觀眾:絲緞老師剛有提到,您那時候喜歡在大自然、戶外跳舞,那時候是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靈感?以及您比較印象深刻的地點或經驗,可以跟我們分享嗎?謝謝。
絲緞:我小的時候很調皮,很會跟人家打架,我要帶七個姐妹、七個兄弟,還有鄰居,那怎麼帶呢?就是遊戲,各種遊戲,就是這樣子遊戲過來的。真的是因為我媽媽孩子太多,他就是讓你自然發展,可能是這樣子啟發的。所以人家就說我是孩子王,看到什麼就遊戲什麼,肚子餓了就一大群人跑到菜園去生吃,就是什麼都來,這個成長經驗也給我很多滋養。我相信一個人的家庭文化,一個人的成長背景很重要,這些我相信,是學也學不到的。
中煖:老師那您有喜歡哪些景點,像是野柳?
絲緞:野柳還沒有開放的時候,我們是偷偷摸摸的,在那邊攝影,那我看那個石頭那麼漂亮,就在石頭旁跳起舞來。裸體跳舞很舒服耶,你們可以裸體去野柳跳跳看,微風吹真得很舒服,就是從這樣子來的。我為什麼要辦影展,我為什麼會辦畫展,我也不是畫家,也不是攝影家,我為什麼會去做,因為這些畫家、攝影家太自私了,只是顧他們的作品,好像模特兒是他的工具,太不公平了吧!那我就說好,那我就更清楚的,我到底在做什麼,我跟畫家、攝影家是在互動創作的,所以那個時候我模特兒做到很有名,很多日本的攝影家都過來這邊找我,因為是在互動,而不是我像一個木頭擺在那邊。有一次很好玩,就是每次到美術系,我希望有一天能去跟他們對話,有一次美術系的學生真得請我去,然後我就問,你們畫模特兒,你們對模特兒的看法是什麼,他們竟然說,「好像一個物體」,我說物體?我是人耶,我有血有肉耶!師大美術系是在做什麼的?所以今天美術會那麼差、環境會那麼差,師大美術系,你老師在教育畫家,你要搞清楚!很多啦很多啦,溝通起來之後他們真丟臉,那我很過癮(全場大笑)。
中煖:過癮做為今天的一個結束,應該是非常完美的句點,剛剛絲緞老師所說的,讓我想到另外一個提醒,因為不只是藝術家跟模特兒之間的關係,我想老師跟學生,或者說編舞者跟舞者,我覺得我們也可以好好的思考,到底彼此角色的定位會是什麼,我們應該怎樣的互動,而不是只是工具化的身體。
絲緞:我覺得老師與學生是互相參與的,而不是模仿老師,互相參與產生的東西才有辦法活化,這很重要。
中煖:所以我最後還是那一句話,我覺得教育本身就是,生命陪伴生命的過程。
絲緞:教育是教導、引導,要深入到個人特別的領域、心態,怎麼樣去引導他,開花結果,很少人能做到教育。
中煖:聽到了嗎?教育、教育、教育,我想那應該是非常非常重要的課題,我們今天再次以最熱烈的掌聲謝謝絲緞老師。
武康:再一次謝謝絲緞老師跟中煖老師。
絲緞:我們剛才動,都沒有玩,很多變化,我們講解的動作就是從遊戲起來的。
中煖:剛絲緞老師有說啊,你們應該真得要去現場看,對不對,才會比較更理解,我們要把握好好的機會,因為老師現在在象山對不對,永春高中那邊,真得是個很棒的場域,如果大家有興趣的話,應該多多去找老師,我們再次謝謝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