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好彥X王凌莉|回顧摘要《重製場》第二季第一場(下)

在瑪莎.葛蘭姆舞團的那些日子

王凌莉:老師既然講到瑪莎的系統,那可不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,你在瑪莎那邊學舞的整個過程,或者是你跟她之間的一些互動?

 

游好彥:瑪莎有很多女舞者是日本人,我是唯一一個東方中國人。我去的時候是71年,待到81我才回來台灣,從進舞團當舞者,到後來當老師。不瞞您說,中美建交的時候,北京舞院派一批十幾個人的參訪團,去觀摩跟學習瑪莎的材料,瑪莎的吸氣、吐氣,很快他們馬上帶回到大陸。北京舞院老師知道我的人很多,所以後來我去大陸工作,去教學,在1989年天安門事件之後,我89年去北京舞團學院、90年去中央民族大學,接著91年我們就帶游好彥舞團去北京、大慶跟山西太原,去山西演出兩次,在北京演出兩次,大慶一次。我去了兩次中國大陸,也去了不少偏遠的地區去教學。

 

王凌莉:請老師跟我們多談一下,就是跟瑪莎工作的時候,一些好玩的事情,或者是老師一些記憶中的事情。因為瑪莎對我們來說已經過世的人了,那老師可不可以跟我們分享,瑪莎當時跟舞者之間,或者跟學生之間是怎麼樣相處?

 

游好彥:我確實在紐約受到她對我的賞識,尤其是瑪莎的妹妹;當時瑪莎因為酗酒,她去了一段時間的醫院,在瑪莎還沒回來的時候,我是跟她妹妹上課。我非常認真,什麼課都上,所以才能夠有機會,等瑪莎從醫院回來的時候,她就看上了我。而且怎麼說呢?剛去紐約時,語言也不通,我是去西班牙後,才到紐約去的。所以受到她們兩位老人家對我的寵愛,特別細心的照顧。我也沒有讓她們失望,因為我原本是坐在最後一排,等瑪莎回來的時候,我已經坐在最前面,當瑪莎的示範。我自己知道我很瘦皮包骨,但我的動作是很百分之百受瑪莎肯定的。

 

但是唯一一個呢,就是經紀人不讓我去幫瑪莎做事,甚至來台灣的時候,經紀人也不讓我跟瑪莎坐在一起拍照,謝幕的時候,我跟她說我會上去舞台獻花,但是有人就跟經紀人說,你最好不要讓游好彥上台獻花。那時候瑪莎等著我出去獻花,但沒有,因為經紀人不讓我出去。當時連後台的工作人員都看不慣,我就偏偏站在那裡,但經紀人就不讓我上去,因為有人跟他講,你不能讓他上來。我說我坦蕩蕩的,沒有獻花也不會怎麼樣,那就不是我個人的色彩。

 

就是有這麼個遺憾吧,甚至於瑪莎臨走之前,有回來台灣演出,那時是1990年,我記得是11月感恩節的時候,我在香港教課,還特別回來接機。瑪莎的助理跟我說,瑪莎這一次是特別來看你的,我也知道,但經紀人連拍一張照片,他都不讓我跟瑪莎坐在一起,都是有人這樣子去說三道四的,但是沒有關係,這個算過去的故事,但是我當時是有這個機遇。

 

王凌莉:老師您在瑪莎的舞團裡面,是不是都要上整套肢體系統的課,上完了以後才開始跳她編的舞作?

 

游好彥:我們排她的舞都是自己要暖身的,沒有先上課,像現在我們自己在台灣搞舞團,暖完身再排舞,差不多45分鐘,45分鐘暖完身就開始排,我就覺得照顧舞者的身體這一點,我是做到了。

 

我想我的《魚玄機》,是所有男性舞蹈裡面最稱職的工作,《魚玄機》裡面編了十幾個舞,都是男性舞者在跳的。《魚玄機》這個作品是1984年演出四場,在國父紀念館,可以說我那一年滿腦子都是瑪莎的肢體語言。許芳宜當時也在《魚玄機》的群舞裡面,1990年我們到紐約去演出,帶她去紐約之後,她才去紐約參加瑪莎舞團。《魚玄機》隔年,我已經把瑪莎都燒光了。


觀眾Q&A

王凌莉:因為老師身上有非常多的一些經驗,可以分享給大家,但是不是可以由大家來問自己想要知道的問題,讓老師來回答。因為老師年紀比較大了,所以他的記憶其實是還蠻散的,如果大家想要知道什麼,不管是舞蹈方面,或者他個人方面,還是他作品的一些編創的過程,都可以提出問題,那接下來時間我們就開放給現場朋友們提問題。

 

觀眾:想要問老師跟蔡瑞月一起工作的狀況,是怎麼樣開始的?在那個時代,大家是怎麼樣學跳舞?

 

游好彥:我是民國45年去,她是在中山北路二段,就國賓飯店的對面。我是唯一一個男生,還有一些體育教官在那裡。在那個年代裡面,我幫她分擔一些舞蹈教室的工作,擦地板這些。我那時候才是個高中生,社會歷練都沒有,我只知道蔡老師說「游好彥有一雙修長的腿」,我真的很糗,修長的腿,但是我也不知道是因為腿修長,所以才會去跳那個角色,我不知道。我只是很認真去扮演著自己的角色,和蔡老師、雷大鵬7 吃飯、讀書。我很佩服她幾次奔波於台北、東京,《柯碧莉亞》四幕古典芭蕾舞劇,她能夠把音樂、動作這樣回來教給我們,我也沒看到她有筆記本,舞作都在她腦海裡面。有一段日子,我會寫信給她,告訴她中山北路舞蹈教室的工作進展,她也會不厭其煩地回我。

 

我知道那時候還有一個李彩娥8,但是還是蔡瑞月,是真得名副其實地教育我們,給了我們很多舞蹈基礎。可能你們都不知道,我當時只有開南土木科畢業,連一個大學文憑都沒有,台灣很多人都拿到出國獎學金,我沒有,我申請西班牙皇家藝術學院,是透過一些學者輾轉地幫我辦。但是怎麼去呢?他們幫我想辦法,幫我申請去建築公司上班,用應聘的方式去西班牙,走旁門左道,我才能去西班牙上課。我到西班牙第一件事,最重要的是找芭蕾舞教室,為什麼呢?那是唯一一個地方能夠在教室裡讓人家看到我的地方,讓人常常看到我,是個上芭蕾課的東方人,不到幾天,就被電視台的中華民族編導請去視鏡,當時我的皮膚很黑,讓陽光曬的,那時有燙頭髮,有點像吉普賽的人。我在電視螢幕上,是中間那個,頭髮捲捲的,而且我什麼都要跳,芭蕾要跳,現代舞要跳,爵士舞要跳,佛朗明哥也要跳。

 

那個時候,我的待遇非常高,當時好像高中老師一個月才三四百塊,我有六千塊。所以才能夠逐步有錢去上課,上芭蕾,還有去上佛朗明哥的舞蹈。確實也是蔡老師給我這個機會,而且我是她培植出來的男生,是她派我出去的。大部份男學生小我很多,我18歲,其他人才7歲,小我非常多。

觀眾:舞蹈在您現在的生活扮演什麼樣的一個角色?那剛剛王凌莉有提到說您有研發一套訓練系統,可不可以也順便講一下?

 

游好彥:(⇣現場邀請觀眾示範⇣)

游好彥:不瞞你說,去年武康找我的時候,我很頹廢,因為我有10年在大陸,又訓練出一批大陸的孩子,但在台灣沒有,連我自己親生的孩子都沒有。因為感到沮喪,當武康來找我的時候,我有一點莫名其妙,但是我又覺得時間很快,我剛剛還在跟他講,那個時候講4月25號,365天就這樣子等到今天,謝謝武康還有凌莉給我這個機會跟大家認識。我在這裡也特別感謝早期80年代行政院文建會每年給我資助作品,你做90分鐘,編舞、服裝、演員酬勞,去分攤90萬。那個時候我大概每年都為文建會做很多,最多的是台東,花蓮我去做很多,還有許芳宜的故鄉,那個時候是每個六日都開車去花蓮、宜蘭工作。

 

所以我就鼓勵武康,可以的話,你也可以去做這樣的推廣。我沒教過武康,但他現在住樹林,我也是樹林人,宗龍也是在樹林,我說樹林是好地方。我覺得武康真的是有心,那如果可以的話,有人去傳承這一套。必須要講,最早期的林偉立、劉仁楠、范光麟、平青毅,這幾個人就是我當時培養出來的。平青毅一直都在德國,他在德國表現得還不錯了。還有誰呢?吳義芳是我早期第一年來台灣的時候,在高雄訓練的。

 

我也謝謝王凌莉,我在台灣的這個時間,都是她在關注著我,因為確實很少機會跟其它的人碰頭。大陸舞者的素質很好,真正想跳舞的也蠻多。但是制度就是那樣子,他們現在的工資是3000元人民幣,我有一個教了三年的學生,3000元人民幣要在北京租房子,要在北京吃飯,怎麼生活?但大陸就有一批這樣的孩子很想學,我也很高興有機會在南昌大學教了三年,我帶他們來台灣演出,帶他們去北京演出。

 

我在台灣25年,只有發展出躺姿的這一套動作,大家躺在地板上暖身,就練45分鐘的時間,這一套暖身做完,我們再開始編舞,其實不是編舞,就流動,那流動我就看了哪一個作品,我希望有一些什麼動作,我就實驗在舞者的身上。

 

觀眾:我想問老師為什麼在西班牙學完舞之後會去到美國?然後會加入到葛蘭姆那一派?

 

游好彥:法國芭蕾舞團來西班牙皇家藝術學院看我們演出,我那個時候有跳。芭蕾舞團找我去,我當時沒有錢,所以我想說去美國暑期打工,就買了一張去美國的機票,一去就不想回來了,後來就去了瑪莎。我那個時候也沒想到,就是人家想要你,瑪莎喜歡你,東方臉孔啊,因為她們都是女孩子,我是唯一一個中國男生。

 

觀眾:我想問老師,1978在美國成立舞團,然後在83、84把團移到台灣來,我有點好奇就是老師成立舞團的動機?

 

游好彥:沒有,我回來是從頭開始訓練舞者,我沒有把在美國的舞者帶回來。

 

王凌莉:那個年代大部份的dancer,譬如說「游好彥的dancer」,其實也不是一個真正的團,就是我要創作、發表,所以我就找了一群人,老師之前是這樣跟我說,就是說,也不是真的團。回到台灣後,為什麼還成立一個團叫「游好彥舞團」?因為台灣制度的關係,台灣如果你要發表舞作,或者是要申請補助,你就是必須要去登記一個,現在也是一樣。就是說你必須要去登記一個團,那你用這個團的名義去申請補助或者是發表作品。老師是因為這樣子,所以回來台灣成立的舞團還是就是他的「Henry Yu Dancer」,只是台灣的名字就叫游好彥舞團。

 

觀眾:老師為什麼會離開葛蘭姆舞團?

 

游好彥:因為我覺得我們中國的思想,你是一個男孩子,你必須要有自己的事業,所以就搞舞團,不過我知道好多人都是風風光光幾年演出完了,之後經濟沒辦法,只能夠靠著家裡,或者靠台灣文建會的補助。當時我在中山北路路口二段二號7樓(編按:應是指游好彥曾在中山北路二段開設的舞蹈教室),我在那邊19年,照理說,我還可以經營下去,只是因為房東要漲房租,漲房租我就沒辦法,沒辦法維持下去。然後還有沒有別的出路?只有在文大教課。我覺得很多藝術界的朋友,他們都很懷念我當時做的演出,我很感謝那些關注我的人,但是時代在改變吧,還是讓年輕人像武康,還有凌莉,就繼續堅持,我也很希望能夠鼓勵他堅持下去,但是確實要一筆大的資助。

 

王凌莉:老師可不可以談一下,就是瑪莎葛蘭姆她本人,她對東方舞者有比較高的興趣嗎?或者你所理解的她,對於東方人的身體,有一些她自己的見解嗎?

 

游好彥:因為瑪莎的幾個舞劇,都很注重表情,西方舞者在表情方面,沒有辦法像東方舞者隨心所欲的要哭就哭,本身根深蒂固就是不是那種料子。所以為什麼許芳宜可以去到瑪莎,因為她至少在台灣《魚玄機》的時候,我就訓練她了,甚至於90年,我帶她到林肯中心還有瑪莎舞團上課。

 

陳武康:老師這樣走一圈,從舞者,然後教學,然後自己有舞團、編舞,那你最喜歡哪一個?

 

游好彥:教學。因為我只有生活在舞蹈的教育,在教室裡面,我的生命變得有活力。我人生最快樂的就是教學。為什麼?我培植了很多優秀的舞者,特別是男生,男孩子。可能你們剛剛誰提了張建明?張建明那時候跳《菊豆與天青》的小天白,我用四個男孩子,一個人演一個晚上。但是當時那麼小、國小五年級的學生,幾年後他現在在倫敦一個以色列現代舞團(編按:應是指英國侯非胥.謝克特舞團),怎麼會想到說,教出來一個孩子現在在倫敦?還有平青毅還不錯,他也是一直在教學,他也是一個很好的舞者。其實我們剛剛還談到,我也很喜歡吳義芳,是很好的演員。劉仁楠也是非常好的演員,這兩個就是以前我訓練他們的時候,我一直很看重他們的表演。

 

陳武康:我們就再次以熱烈的掌聲謝謝凌莉姐跟游好彥老師。

註解

7. 雷大鵬,蔡瑞月之子,澳洲國家現代舞團的舞者。

8. 李彩娥,台灣現代舞的拓荒者,1939年進入「石井漠舞蹈體育學校」就讀,為臺灣第一位留日完成嚴謹舞蹈教育的舞蹈家。1942年曾以著名的《太平洋進行曲》,獲得第一屆全日本舞蹈比賽少年組第一名,是第一位臺灣舞蹈家參加日本比賽獲獎者。爾後因戰事回台、結婚生小孩而暫停舞蹈事業,1949年受到日治時期知名知識份子蔡培火勸進,於屏東成立「李彩娥舞蹈研究中心」,自此數十年來於舞蹈領域耕耘,戮力推動舞蹈與生活美學,尤其致力於南臺灣舞蹈教育的推廣與發展,作育英才無數,門下學生包含了歌星鄧麗君。

文字整理:吳孟軒